北部發生了飢荒 王家一家人跟著村民往南逃 一路上已經有不少人餓死或病死了 已經開始了吃餓死的人 王家有公婆兩老 獨子 媳婦跟剛生的男娃娃 他們打算去投奔嫁到南部富商當小妾的堂姨 雖然已經走了一半的路 但是食物早已經吃完 媳婦病了 也沒奶給孩子 老頭子也瘦得皮包骨 在休息的破廟裡 銀婆婆跟王上土說了
你媳婦估計是不成了 我們家現在也快撐不下去了 如果先犧牲了一定會死的媳婦 就能救活剩下的人
王上土聽了他娘銀婆的話 在夜裏正準備下手 媳婦睜開凹陷的眼對他說
我早就猜到婆婆會想吃了我 從嫁到你家 從沒吃過一頓飽飯 說是你們家的規矩 媳婦只能等你們吃完洗碗時吃點剩下的東西 我的命苦 居然又碰上了飢荒 我知道我一定得死 只求你一定要好好養大我們的孩子 否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王上土聽了媳婦的話 原本有點愧疚的心反而升起了邪火 紅著眼怒氣沖沖地掐死了孩子他娘
酷熱的日子似乎跟著他們一路南行 飢荒的鄉鎮遍地都是 逃難的鄉民們步伐越走越慢 以往身強力健時三天就可到的香南 顯得遙遙無期 一天天還未亮破廟裡已經有人開始慢慢上路 婆婆跟王上土說
你父親實在走不動了 眼看著我們也被拖累 不然你去挖個坑 我們把他埋了吧 畢竟是你的父親 找個好認得的地 以後也好回來拜祭他
老頭子餓得雖然爬不起來了 卻還是聽見這話 發出了嗚嗚的呻吟 但是聲音細得像蚊子似的 王大尚將孩子交給母親 蹣跚地要走出門 剛過門檻 他回頭對老娘說
娘 孩子顧好了
王上土雖然狠心殺了媳婦 孩子還是疼的 畢竟是自己的血肉 前兩天有人要用自家的孩子跟他換了吃 老娘一口答應 他拼命地阻止 他也跟娘說好了 馬上就要到香南了 堂姨母跟母親要好 以往每年回娘家總會到他們家來坐坐 每回總是布匹跟食物的送禮 村人無不羨慕 估計堂姨母聽到故鄉大旱 鄉民流亡的事 一定也會派人出城尋他們 他覺得自己馬上要因禍得福了 這次去投親 堂姨母可能還會幫他安排個工作 不用在起早貪黑的下田 若是做得好 當個總管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裡 他忽然覺得又有了力氣 三步併坐一步地往外面走去 他隨便找了棵鄰河邊的樹下挖了個淺坑 也不知過了多久又頭眼昏花的拖著疲累的身子漫漫的走回去 還沒進破廟他就聞到了肉香 這味道他太熟悉 他一驚 心想 不會是破廟裡還沒走的人把老爹給啃了 他急忙衝進去 卻見他老娘正在喝湯 老頭還躺在地上 廟裡 也不見其他人 他的心抖了一下 話都說不出口 老娘抬頭見到他 笑著將手裡的破碗給他
正好 你吃點 待會才有力氣
他低頭看鍋 彷彿看見一截細小的手指
娘 他顫顫地說 福娃呢
甚麼福娃 你先吃點東西 看你餓的腦子都不清了
王上土聽到這話 腿一軟 摔在地上 他趴著 只覺渾身無力 他的眼角餘光看見破廟的爛桌下有一塊沾著血跡的髒布 他爬了過去拽 那是一塊骯髒不堪的襁褓 上面又是土又是灰 又是半乾未乾的血跡 他抓著爛布 頭腦一片空白
啊 殺人啦 這是我的 這是我的
破廟裡又進了一批逃難的人 看得出原本可能有點錢 但衣服一樣是又髒又臭 這群人搶走了那一鍋肉湯 一群年輕男子毫不猶豫地對著王大娘拳打腳踢 但也不過兩下 以往肥壯的王大娘早餓得皮包骨 趴在地上喘著 王大娘破罵著 那群人充耳不聞 沒兩口就吃完了 他們才注意到廟裡的王上土跟不知生死的王老頭 戴著學士帽的那人在王上土跟老頭中左看右看 似乎拿不定主意 王上土 這時才回神 他意識到這群人恐怕要下手 他想爬起來但卻渾身無力 他扭著頭 卻看見媳婦抱著福娃正坐在他背上 笑嘻嘻地看著他
媳婦
王上土張了張嘴 似乎叫了一聲 廟裡還是安靜無聲 畢竟連蟲子都吃光了 這時王大娘突然竄了起來 一邊喊著
吃人啦
猛地推開擋著廟口的人衝了出去 那群人大概沒料到老婦還能奮起 也沒打算去追 畢竟廟裡還有兩個也夠了
王老婦也不知自己究竟跑了多遠 她遠遠地似乎看見炊煙 也好似聽見馬蹄聲 她停了下來躲在一棵枯樹後面 騎馬的都是貴人 別是衝撞了貴人 這時她才感覺自己頭昏眼花 她躺在地上 把自己慢慢地挪進 半乾半乾枯的草叢中 天上的太陽很大 萬里無雲 她閉著眼 想起了小時候 娘家招了瘟疫 病死不少人 爹娘叔伯 幾乎都是青壯年 姥姥罵咧咧的說怎麼死的不是他們這兩個沒用的女娃娃 她跟堂姊後來被趕出家門 睡在豬圈裡 接著發生了甚麼事呢 人老了 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堂姐後來嫁給富商當小妾 然後過年會來看她 堂姊真是嫁得好 明明同個年紀 她卻還是年輕漂亮 村裡有些人都忌妒的說堂姐是妖精 她也不是沒有懷疑過 但是那些布疋跟大麥可是貨真價實的 有時她也覺得堂姐自私極了 怎麼沒帶她進大戶人家去 如果她進了施家 她也是能帶著土娃當個姨奶奶的 再不濟也能當奶娘 想著想著她好像聽見遠處有人喊她 金花 金花 是了 她小時候叫金花 不對不對 她是銀花 村人都叫她王老婆子 眼皮似有千斤重 她撐開一條縫 看見還貌美如花的姊姊 好像不到15歲 穿著一身紅色的綢緞嫁衣 怎麼堂姐又變得更年輕了
姐 姐 救我 救我
妙齡少女蹲下扶起老婦 一點都不介意弄髒自己的華服 她靠向老婦的耳朵說
金花 你糊塗了 我是妹妹銀花 你才是姊姊 小時候你總要搶我的東西 你說妹妹應該讓著姊姊 你忘了嗎
老婦半睜著灰濁的眼睛 似乎努力地回想著 是了 她想起來了 那年瘟疫後 只剩老的老 小的小 她跟堂妹被趕去睡豬圈 兩個小女娃也得下田 那天她實在是疲累 提早從田裡跑回去了 正躲在灶房吃東西 聽見媒人婆兼人販子的王媒婆正在跟姥姥說話 她說他娘家王家村裡良田最多的那一戶要給兒子娶媳婦了 但是算命的說了些條件 現在正找著 王媒婆想到他們家也有兩個女娃 就上門來了 然後呢王老婆又張開眼看著眼前膚白帽美的少女
我想不起來了 你先給我吃點東西吧 我又餓又渴
王老婆垂著眼 小聲地說著 心裡氣憤 卻不敢表現出來 她總是對表姊有點記恨的 覺得自己才是應該過好日子的人 以往除非看見那一車禮 否則也是不想跟表姊交際
少女放下老婦 招手呼來了退在一旁的婢女 青衣的婢女靠向老婦 旁邊那個白衣服的走向了少女
夫人 這種人妳理她做何
呵呵
少女笑了
是啊 陳年舊事 我不過是 想起她也算是我的恩人了 如果是她被賣去青樓而我嫁進王家 那麼今天躺在地上又髒又臭的說不定是我呢
哼 這種沒良心的人 夫人別耽誤時間了 我們快回去吧
唉 妳脾氣越來越大啦
才不是呢 這個老婦身上背著多條人命 罪有應得罷了
是 我沒打算插手 我這身軀體跟她這裡面的家族血緣今天算是了結了 走吧
老婦喝了些水 似乎恢復了些精神 她張開眼 已經黃昏了 夕陽餘暉染紅了大地 她發現自己還躺在地上 不禁惱怒 她瞪向身邊的綠衣婢女
啊 啊
這不是上土的媳婦嗎 怎麼又活過來了 老婦說不出話 心理驚恐 又看少女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和穩穩扶著自己的手 許是自己餓昏頭了 媳婦自嫁進王家就不停操勞消瘦 一定是相似長相 對了 她兒子呢
上土 你們夫人去救我兒子了是嗎
少女見她醒了 沒說話 退到一旁去了
唉啊 原來是啞吧 我說妳個死人 至少哼一聲 沒用的東西
娘
王上土揹著王老頭從遠處走來了 精神看起來很好 一點都不像難民 倒像他剛娶媳婦那陣子 整個人飽滿著 笑臉盈盈的 他越走越近 王大娘發現他的樣子也慢慢變化 王大娘才發現 走近的不是父子兩人 而是一群目露兇光的難民
啊啊
王大娘用力喊著 卻沒聽見自己的聲音 她看見這群人中的一個拿著一把缺了角的柴刀朝她砍過來 卻無法動彈 急得望向那個站在一旁的婢女 這些人好似見不到綠衣女似的 她感覺到自己的骨頭被一塊塊的砍斷 痛得大叫 卻一樣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突然 那個下刀的人停了下來
你們看 這死老大婆眼珠瞪的這麼大 剛剛不是閉著的嗎
旁邊的人哄然大笑 接著一個癩痢頭的怒喊
去 老子甚麼沒見過 你以為嚇忽我們好你兩兄弟獨吞 這老太婆死到肉都硬了 還睜眼
眾人忽然互相打了起來 王老太 感覺自己被踢向河邊 原來是混亂中 她的頭滾到河岸旁 她疼的嗚嗚亂叫 然後一陣天旋地轉 掉進河裡 河裡擁擠不堪 有不少斷肢殘臂 但像她這樣連著肉的少 大部分都是被剃了肉又烤了的枯骨 載浮載沉中她見到了岸邊的婢女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娘
少女喊著
記得去找上土跟公公 我見到他們的骨頭被丟進河裡
見少女轉身走了 王大娘大驚
你不得好死 居然丟下我這老太婆 你等著 你把我丟了 我要堂姐把你賣進窯子
少女沒有回頭 老太太還一直罵著 瞪著少女的背影 少女的樣子卻漸漸變了 背上多了一個嬰兒襁褓 王大娘飄得越來越遠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這樣背著個娃 那塊布的花樣很熟悉 是自己給上土縫的 後來有了孫子 又從箱子裡摸出來用 是了 她存的那些漂亮的布 堂姐給的綢布 孫子都捨不得給 到哪裡去了 她怎麼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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